抛开理念不谈，剑桥大学有两个问题必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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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社 知社学术圈）
剑桥大学已故教授杰森·阿戴（Jason Arday）事件引发的舆论波澜依然还在发酵，支持和反对者的立场非常鲜明而对立，同时有关举报者之一的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的戏剧性遭遇相当于开辟了第二战场，有关他的讨论同样引发了两方的舆论对峙。但是抛开这些理念问题不谈，作为舆论风暴眼的剑桥大学不可能置身事外，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吵，有两个问题是根本无法回避的：阿戴的学术不端问题，以及阿戴的教授聘任的流程问题。虽然前者是引爆点，实际上后者才是影响深远的追问：剑桥大学的学术声誉还值得完全信赖吗？
剑桥大学
作为剑桥大学社会学教育教授、该校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2023年入职时约37岁），杰森·阿戴（Jason Arday）因持续的学术不端指控而陷入舆论漩涡。2026年8月5日，剑桥宣布就他的学术资格与聘任过程展开调查后，他宣布辞职。数日后他被发现死于伦敦南部家中。警方称死亡“意外但并不怀疑涉及他人”，验尸官已开庭，初步认为可能属非自然死亡。其友人、剑桥自闭症研究中心主任西蒙·巴伦-科恩曾提及，阿戴在最后阶段曾表示感到“无法继续”。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关于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阿戴事件也如此，自身立场不同的人们都从这件事情中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却不愿正视别人看到的。
DEI相关群体与部分黑人学者、活动人士极度愤怒，将其定性为系统性种族攻击与“猎巫”。他们强调：正是因为阿戴是黑人明星教授，才被放大镜式审查，学术不端指控本身就带有种族动机。美国学者史蒂文·思拉舍称其被“驱逐出学术界乃至存在本身也被驱逐”；剑桥大学名誉校长Lord Chris Smith表示，学术不端指控必须得到严格调查，但同时谴责围绕Arday形成的“种族主义猎巫”。；NEJM Voices发表评论以“他们正试图杀死我们”开篇，指黑人学者面临系统性压力；英国Stand Up to Racism等组织发起守夜活动，称媒体为“种族主义猎巫”；伦敦市长萨迪克·汗批评为“恶毒的公开羞辱”；英国全国家庭教育联盟总干事丹尼尔·凯贝德称其遭遇“公开残酷的打压并释放种族主义狂潮”。阿戴本人及家人也多次将持续审查描述为种族动机的攻击。这些声音在英美媒体与学术圈广泛传播。
另一方则强调悲剧归悲剧，但真相更重要。抛开理念争论，更值得关注的是事实与程序。指出阿戴学术问题的主要代表性人物有三位：普利茅斯马尔琼大学荣休教授戴维·哈里斯（David/Dave Harris）、泰晤士高等教育（THE）记者杰克·格罗夫（Jack Grove）、根特大学博士后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他们的工作有重叠，基本上是独立得出了相似的结论，但遭遇天壤之别。哈里斯最早公开提出疑问，他作为荣休教授审读阿戴相关论文时发现“奇怪相似处”、重复段落与可能的归因失败，2023年起曾非常礼貌的发邮件询问并通报剑桥与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一个退休的老先生，此前也没有明显的种族争议言论，因此其指控多被视为纯学术性质，后续对他的人身攻击相对有限（虽阿戴也曾报警，但是当地警方拒绝介入）。
杰克
·格罗夫（Jack Grove）
格罗夫作为媒体记者则差点被拖入泥潭。他撰写了约63页的调查报告（连同其他证据合计约97页），指出阿戴2015年博士论文与别人2009年发表的论文存在大量近乎相同或高度相似段落，以及其他论文问题。他给阿戴发送了三封礼貌邮件请求回应，却遭阿戴聘请的知名律所卡特-拉克（Carter-Ruck）发出律师函，暗示他可能有“种族动机”并威胁诽谤诉讼。阿戴还向警方投诉骚扰，警方随即介入并进行了一些调查。格罗夫担心杂志社陷入无休止诉讼而破产，泰晤士高等教育（THE）最终撤下了稿件。伦敦警方事后承认介入不当：这种事本应一开始就不受理，更不应该警告记者停止联系，警察局长马克·罗利称“掉了球”。
最惨的是根特大学博士后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他此前一贯持有高度争议的“种族现实主义”观点（例如在真正的能力考察制下，黑人在非体育娱乐行业之外的高级职位将“几乎消失”），2024年因此被剑桥大学解雇。正因历史背景，也由于此次舆论风暴可以说是由他而起：哈里斯的举报影响范围极小，格罗夫的报道根本没有发出来，因此科夫纳斯的举报帖确实算是引爆点。阿戴去世后，对他的攻击铺天盖地。
内森
·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
根特大学此前雇佣他的时候并非不知道他的主要观点，却以学术自由和包容的口号聘任了他，当时曾在校内引发强烈抗议，但在阿戴去世后校方的态度迅速转变，发出声明：学术自由包含学术监督的权利，但是不能侵犯他人权利，随即对他展开初步纪律调查并停职。左翼人士多认为这是正确的、对这种人不能客气；中立或右翼则视为对学术监督的严重干涉与报复。九百多为科学家发起了给根特校长的联名信，强调学者不应该因为公开的学术不端举报而遭到报复；美国驻比利时大使Bill White也高调介入，公开谴责根特大学，称该校是在报复一名“准确举报学术欺诈”的美国学者。压力下，根特大学作出了部分妥协，允许科夫纳斯远程工作、限制研究范围等，但调查仍在继续。
有关阿戴学术不端的具体指控，许多分析已经提出了大量质疑和证据，各方都在等待剑桥大学给出一个最终的结论，但是有关他入职剑桥成为最年轻正教授的争议则远远没有平息，甚至在阿戴刚刚辞职时，剑桥大学内部就有多位教授联名要求校方对他的招聘流程进行调查并给出一个结论，原因很简单：剑桥大学是这个星球上T0级别的高等学府，它的名字从来都是与最高学术标准绑定在一起的，但是阿戴的出现正在给这种认知打开了一条新的裂缝。
根据一位匿名评论者的分析，阿戴的学术履历、成果与剑桥正教授的标准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根据独立文献计量快照（Exaly及相关聚合平台）统计，阿戴公开发表的同行评审期刊论文仅约为14篇，同行评审的h-index 仅为 8（即使将报告、书籍章节等广泛文件全算在内，整体 h-index 也仅在 9 左右），总引用量仅为几百次。
在英国的学术体系中，Post-1992大学（即根据1992年《高等与进一步教育法案》改制而来的大学），前身多为偏重职业技能训练、应用型学科、工科与实操技术的学院，强调促进教育公平与阶层流动的职能，可以粗略的认为这是英国的二三流大学。阿戴在合格的教育学/社会学期刊上发表一系列文章，积极参与关于种族与包容的公共倡议，完全可以支持他晋升为资深讲师（Senior Lecturer）。阿戴的论文数量与引用表现符合这一层级的预期，如果入职此类大学完全够格。
但对于剑桥大学这类属于罗素教育集团（Russell Group）的顶尖名校（其他成员包括牛津大学、伦敦国王学院、帝国理工学院、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等）而言，Grade 12（即最高级）的正教授讲席聘任标准截然不同，它们通常要求：

• 极其丰硕的同行评审成果：通常需要发表 30–50+ 篇高质量论文，且呈现出清晰的学术上升轨迹；
  
• 顶刊产出：多篇发表在定义该领域的顶尖 SSCI/Web of Science 期刊上，具备高影响因子与国际可见度；
  
• 深远的学术影响力：h-index 和引用量必须证明其长期且持续的学术塑造力，而非短期内集中发表的中等文章；
  
• 卓越的研究领导力：主持过重大研究基金、指导过大规模博士生，并在研究卓越框架（REF）评估中拥有被评为4级即世界领先的成果。
  

阿戴的履历中根本不包含“在顶尖SSCI期刊发表的数十篇论文”。他那些可见度较高的文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获得了剑桥的头衔才吸引了关注。对于一位在30多岁就被聘为剑桥正教授的人来说，其整体学术基础薄弱得令人难以置信。
学术阶层（Academic hierarchy）的存在是有原因的。在严谨期刊上发表论文的数量、质量以及由此产生的引用影响力，是衡量研究水平最客观的指标。将一个仅具备 Post-1992 大学资深讲师履历的人，闪电般推上剑桥大学的高级正教授的席位，这无疑向外界表明：在剑桥的招聘决策中，“研究卓越”被退居次要位置，而政治叙事、媒体关注度与机构的多元化理念占据了主导优势。
而关于这些本就薄弱的学术成果，抛开尚未完全定性的学术不端，细究其实质性内容也同样充满了争议，多篇论文包含作者关于自我经历和经验的分析，这种近似于被称为“自我民族志”的研究方法可靠性和普遍性很难说，但是它将作者的种族身份与学术产出直接绑定在了一起，批评这些论文完全可以被解读为攻击作者的特殊身份。
阿戴的部分论文：

• Understanding race and educational leadership in higher education: Exploring the Black and ethnic minority (BME) experience (2018)（理解高等教育中的种族与教育领导力：探索黑人与少数族裔（BME）经验）
  
• Understanding mental health: What are the issues for black and ethnic minority students at university? (2018)（理解心理健康：大学黑人与少数族裔学生面临哪些问题？）
  
• Dismantling power and privilege through reflexivity: Negotiating normative Whiteness, the Eurocentric curriculum and racial micro-aggressions within the Academy (2018)（通过反思性拆除权力与特权：在学院内协商规范性白人性、欧洲中心课程与种族微侵略）
  
• No one can see me cry: Understanding mental health issues for Black and minority ethnic staff in higher education (2022)（没人能看见我哭泣：理解高等教育中黑人与少数族裔教职员工的心理健康问题）
  
• ‘More to prove and more to lose’: race, racism and precarious employment in higher education (2022)（“要证明更多，也失去更多”：高等教育中的种族、种族主义与不稳定就业）
  

伦敦大学圣乔治城市学院教授伊恩·佩斯（Ian Pace）认为，只有经过严酷检验且无法被驳倒的理论才是可靠的。社会学和人文科学也不例外，任何定性研究都必须寻找反例、设定边界，并接受同行“有组织的怀疑（Organized scepticism）”。他对阿戴的一些论文进行了仔细分析，认为阿戴的研究范式（如自我民族志、基于少数质性访谈的关键种族理论分析）存在严重的结构性漏洞：
研究设计的盲点：在阿戴2022年关于“非稳态就业”的研究中，他访问了18名少数族裔学者，访谈问题直接围绕“你在工作中遭受了怎样的种族歧视”展开。这种研究设计固然可以很好地记录受访者主观感受到的种族化困境，但它完全无法隔离并验证：受访者遭受的过度劳累和剥削，究竟是因为“种族原因”，还是因为学术界普遍存在的“非稳态就业”？
证伪机制的缺失：在阿戴2018年关于三位少数族裔高管的联合传记研究中，有受访者表示自己变得“偏执”，因为“做的一切都被不公平地审视”，由此得出“高等教育是种族主义的”结论。然而，受访者“感觉被审视”是个人体验，研究本身却缺乏任何独立的、可证伪的验证机制，来检验这种审视是否真的源于种族。
伊恩·佩斯认为，尊重受访者或作者的证言，并不等于将证言视为无需验证的客观真理。再敏感的议题，也必须经受证据规则的检验。而从这个角度看，阿戴的大部分论文的结论可靠性很难令人信服。
杰森·阿戴（Jason Arday）
一份并不算丰富的学术履历，成果可靠性存疑的同时还存在不少的学术不端指控，然而阿戴正是用这份简历获得了最高等学府的最高级教职，是主角光环太耀眼还是貌似森严的门槛有时候会临时撤掉呢？剑桥大学应该会给出一份答卷吧——不管是关于真相还是关于英语的博大精深的案例教学，拭目以待。
参考文献：
[1]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opinion/arday-affair-shows-danger-treating-criticism-injury
[2]https://www.timeshighereducation.com/opinion/i-was-reported-police-over-arday-case-i-was-just-doing-my-job
[3]https://lithub.com/steven-thrasher-on-the-killing-of-jason-arday/
[4]https://johnarmstrongmaths.com/openletters/letter.php?campaign=cofnas
[5]https://ncofnas.com/p/dei-fraud-and-cover-up-at-cambri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