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河中的“猎奇者”

炁化功

◎李建新
丹麦漫画家皮德斯特鲁普，也属于作品流传很广，却未必有多少人能记住作者名字的画家。20世纪90年代，漫画家方成先生主编、三联书店出版的“外国漫画家丛刊”中，有皮德斯特鲁普一本专集，而作者名译作“皮特斯脱鲁普”。2002年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的《一个外国人眼中五十年前的中国》，作者则署“赫尔鲁夫·比茨特鲁普”，这三个名字所指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对山东画报出版社留下印象，大约从《老照片》开始。1997年寒假，看到有电视节目宣传一本书，说是山东画报出版了“老照片”丛书，刊发二十年以前的照片及相关文章，很受读者欢迎。新学期开学到三联书店去问，第一辑竟然脱销，又等了好几个月才买到。从此，逛书店时见到山东画报出版社的新书都要留心翻一翻。后来他们又出版《老漫画》丛刊，并衍生出“老漫画专辑”丛书，重版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漫画名作，张光宇的《西游漫记》《民间情歌》，黄尧的《牛鼻子》，胡考的《西厢记》《今人物志》，梁白波的《蜜蜂小姐》……我都一本一本买了。不过漫画的读者还是有限，《老漫画》丛刊出到第六辑就停刊了。《老照片》则生命力旺盛，从1996年出到2025年，已经出了160辑。
在书店第一次见到《一个外国人眼中五十年前的中国》时，已经很熟悉皮德斯特鲁普的漫画。虽然对“比茨特鲁普”这个名字陌生，但一翻开书就知道作者是谁了。之前看过的皮德斯特鲁普漫画，绝大多数是多格作品。他善于捕捉细节，一层一层慢慢渲染，笑点不是突然爆出来的。线条也比较写实，不是特别夸张、风格化的类型。比如有一幅漫画，画一位主妇在商店的橱窗里见到一件衬衣，买回去给丈夫穿，洗过之后缩水了，只好给孩子穿，再洗给更小的孩子穿，又洗只能给玩偶穿。最后一幅画，主妇把商店的橱窗玻璃砸了一个洞扬长而去。此类情节连贯的画，甚至像一幕幕小短剧，回味悠长。
《一个外国人眼中五十年前的中国》作为速写集，更为写实，也更凸显了画家的真诚。1955年2月至4月，作者应中国中苏友好协会和中国美协之邀，到中国做了一次写生旅行，先后访问了北京、武汉、广州、杭州、上海、南京、天津、沈阳、抚顺、鞍山等城市，沿途对于感兴趣的风土人情、社会风貌等做了大量的速写。这本书的《编者序》中说：“走出战争阴影的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以极大的政治热情和高昂的民族士气投入到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历史潮流中去，使祖国大地到处呈现出一派热气腾腾、奋发图强的劳动场面。中国人民如此勤奋和有效率的建设，使来到他们中间的外国人也身受强烈感染。”
在这本书里，画家以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一切，并加以细致描绘。在北京，他画长城、北京城墙，画街头的小商小贩，磨剪子菜刀、摇煤球的手艺人，制作景泰蓝的工人，画读小人书、跳皮筋、跳房子、放风筝的孩子。对比南北方的差异，他在广州画背着小孩的母亲，并做附记：“与北方不同，婴儿不是抱在怀里，而是放在背后缝制的背袋中，以便母亲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作者自称，“我的画册主要充满了各类人的身影，因为人历来是最让我感兴趣的”。他画了很多孩子，也画了很多工作着的女性——妇女解放是他刻意观察的一个方面；画了公园里晒太阳的北京大爷，也画了95岁高龄的著名画家齐白石的侧影。在不同的城市，画家走访各有特色的工厂，杭州的丝绸厂、上海的纺织印染厂、东北的钢厂，生机勃勃的劳动场面让画家感慨道：“中国人工作得如此勤奋和高速，以至于来到他们中间的外国人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懒惰的人。”
1958年，比茨特鲁普这本写生集曾以《中国之行》为题，在莫斯科出版。出于各种原因，译为中文出版已经是将近50年之后了，而今又过去了20多年。再次翻阅这些70年前的画，各种消逝的生活细节让人觉得既陌生又似乎很熟悉。怀旧是一种人类普遍存在的感情，怀念过往、向往未来，都是确认我们此刻存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