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不欠债 发表于 6 天前

折腾四年,一本书,一个人:以此文送别我的良师徐芒耀 ...

徐芒耀先生走了,走得那么突然,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会被铭记。
惊闻噩耗



2026年6月2日清晨,《钱江晚报》的同事薛建国兄,给我发了一个朋友圈的截屏,说徐老师走了!
徐老师?我点开一下,心里咯噔一下——徐芒耀先生走了?
不可能啊,先生身体一直很好的,每天都游泳,而且人也很精神,眼中有光,说话中气很足。只是这些年,先生一直比较忙,不是创作,就是讲课,讲座也不少,只要事关油画,先生总是充满激情。
很快,就从北京的朋友处证实了这个噩耗,是清晨6点多在北京病逝。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的。
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了,在您退休的创作黄金期,还要给您再写第二部、第三部《徐芒耀的油画世界》吗?怎么您突然就停在了81岁?
只要先生在哪里,哪里就是“芒耀大道”

你或许不知道徐芒耀是谁?他是“中国写实画派领军人物”,是大画家。在中国美术学院,有一条以他名字口口相传的“芒耀大道”。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女儿》

“芒耀大道”,是一个传奇,在之前的浙江美术学院,到现在的中国美术学院,一直在师生间口口相传。
这段50米的小路,不长,却是中国教育史上最耀眼的一段路。它承载着师生间最纯粹的敬重与温情,一头连着油画教室、画室与教师宿舍,一头连着师生赤诚的心意,让朝夕相伴的师生情谊、纯粹的艺术初心,在此脉脉相通。
它是学生围住他、向他问各种问题的解惑求知之路,50米长,先生通常要走一两个小时,是先生也太爱学生了。
他总是很热情,很有耐心,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学生更爱先生,这个没有路牌的“芒耀大道”就是对先生的敬畏和爱戴。
▲图为徐芒耀素描作品

哪怕他在1998年,离开了留校任教了18年的中国美术学院,到上海师范大学创办美术学院,“芒耀大道”依然一直在师生间流传至今,因为先生的大爱与匠心已成为中国美院的一部分,它不是丰碑,但是根深蒂固,扎根在每一个美院学子的心中。
为什么?先生这么爱学生?
知道他人生的重要转折节点,就能明白原因。
▲图为徐芒耀素描作品

1978年,浙江美术学院在“文革”后首招油画研究生班,全国只招7人。33岁的徐芒耀只有高中学历,结果素描成绩和浙江美术学院的大学毕业生胡振宇并列第一,油画头像成绩也是不低,最后以高分被录取。
▲图为徐芒耀素描作品

一个高中生考上研究生,这在当时也是轰动全国的新闻。
先生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先说先生的出生,他出生于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第43天,当时他家寄居在上海法租界马当路的出租房里,鲁班路上的小家被炸了。好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成员还周全。
▲图为徐芒耀油画作品《夏天》

再说绘画天赋,先生从小喜欢绘画,主要因为两个人:
一是和丰家有联姻,漫画大师丰子恺先生是他的表爷爷,从小受其影响;
▲图为艺术大师丰子恺先生

二是得到大姨夫郭勤初的启蒙。这位广东潮州人,早年从上海美专毕业后,在上海艺术大学担任校务委员,后到中国福利会创办的《时代儿童》杂志担任美术编辑组负责人,一到晚上就教他学插画。
▲图为徐芒耀姨夫的绘画启蒙老师郭勤初先生

徐芒耀也因此放弃了上海市业余体操学校,考取了在杭州的浙江美术学院附中。
▲图为徐芒耀在浙江美术学院附中毕业之前

再说说,先生这一手本身是怎么来的。到了先生毕业那年,碰到了“文化大革命”,学校课停了,毕业分别的工作也停了。
滞留了一年后,1967年先生被分配到武汉市卫生防疫站,离上海是十万八千里,工作是在宣传科画宣传画,一待就是11年。
▲图为徐芒耀在浙江美术学院附中

在这段时间里,先生手中的画笔,除了睡觉,从来没停过。
老天爷都怜爱这个小伙子,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李天祥赵友萍伉俪,要创作大型油画“二七大罢工”,来武汉市江汉车辆厂搜集素材。这两位可是中国的著名油画家,是先生的偶像。
一得到消息,先生就像追星一样追过去。
如果李天祥不改变主意,也就见了个面,什么也学不到。
问题是,他们改变主意,要在武汉把油画初稿画好之后,再回北京。这不是老天爷平白无故给了个天大的机会。
接下来,先生天天赶往李天祥同窗、武汉歌舞剧院副院长王树棠的工作室,看偶像从绷画布开始,铺底色,调颜料,李天祥教授毫无保留地把每一步都传授给了他。这里面有手授,还有口传,半个月的时间,由此结下了一生的油画缘。
就这样,在别人那里是度日如年的苦光景,在先生这里,用一支画笔,把它过成了快乐的时光,练习素描、钻研油画,日日沉醉在自己的绘画世界里。
所以,对于学生的热爱,先生完全传承了萍水相逢的李天祥教授的秉性。
但在我心里,先生还远不止于此。
因为先生离开美院之后,只要他在哪里,哪里就是“芒耀大道”。
有幸相遇相识

我和先生的相遇相识,似乎是天注定的。
如果2011年11月,我不从省城杭州的浙江日报社调去县级市桐乡,不做出这个从报业集团领导到家人都一致反对的选择,可能这一生都无缘和先生相遇,哪怕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了,也只能是擦肩而过。
但我偏偏去了,初衷是想干一番事业,这是年轻人的勇气。
就像1984年,中国向法国公派交流生,浙江美术学院分配到一个名额,老院长莫朴先生和副院长王德威先生都推荐了徐芒耀。这对徐芒耀来说,也是需要勇气的,分居七年的妻子刚从乌鲁木齐调回杭州,这次为期三年的法国留学,与妻子的距离就更远了。
▲图为八十年代在巴黎深造期间徐芒耀的学生旅行证

更需要勇气的是,他在法国的艰难选择。
他被安排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这所世界四大美术学院之一的顶尖殿堂,曾经培养出了徐悲鸿、林风眠、颜文良、潘玉良、刘海粟、刘开渠、吴冠中等中国老一辈油画名家,但当他来到的时候,教授和画家们早已把画笔扔进了垃圾桶,写实油画已被抽象派的现代艺术所取代,他原来受苏联现实主义影响的绘画体系根本无法对接,而且相互排斥。
在这种时候,怎么办?最后,他通过到卢浮宫和奥塞宫等各大博物馆去看大师的经典作品,研究发现历代流传下来的几乎都是写实古典风格。
▲图为徐芒耀的巴黎博物馆临摹证

为此,他做出了一个逆天而行的选择——走法国十九世纪学院派写实风格。
这种风格近百年来已无人问津,需要系统的绘画训练,学古典主义风格,重视技法和造型,强调准确的空间透视和细腻的深入的塑造方法。
当时学院里只有两个搞写实的工作室,他选择了具象画家皮埃尔·伽龙教授,从他那里学到了使用画材与油画表现观念等技能。
这在铺天盖地叫嚣写实的“架上绘画已死”的当时,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正是这次逆势的勇敢选择,成为他后来走向艺术生涯的转折点。
我选择到桐乡的勇气,也给我带来了这一生最有价值的两件事。
一是创办了“全国首份向全市党员免费赠阅的党报”——《今日桐乡》。对开大报,每天8个版,周末16个版,每期发行5万份。不到半年,就得到了省领导的批示肯定,新华社浙江分社、上海分社和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新闻实践》先后前来进行专题调研。
二是不到两年,由中宣部、中国记协等领导嘉宾出席,北京大学等高校专家参加,“全国县市报改革十周年研讨会”在《今日桐乡》成功举办。
2013年5月,在促成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旗下的《钱江晚报》和《今日桐乡》合作经营后,我调到桐乡市文化广电新闻体育局,分管宣传与文化产业等工作。这就有了和先生结缘的开始。
首先着手改版《桐乡文化报》与《桐乡文艺》杂志。为深挖本土文脉、致敬乡贤名家,我将《桐乡文艺》单刊迭代为《桐乡文艺·名人传记》《桐乡文艺·本土艺术》《桐乡文艺·原创文学》三刊,改季刊为月刊,潜心挖掘桐乡籍各领域名家的人生故事、艺术成就、社会贡献,奔赴各地约稿、组稿和采访。
《桐乡文化报》四开八版、半月一期,新闻纸印刷,发行5000份,这也成为全国县市文化局里的唯一。
在这个阶段,桐乡籍的名人和后人等信息陆续在搜集,文化系统的范方明先生特别向我推荐一位大家,他就是祖籍桐乡崇福的徐芒耀先生,在中国油画方面的成就很显著,是当之无愧的乡贤翘楚。
我上网一查,果然名不虚传。他是中国写实油画领域的标杆人物,声名远播海内外。早年在中国美院,后来调回上海,是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创办人,退休后担任名誉院长。
可在他的故土桐乡,书画艺术中的篆刻、书法、国画是大众,也有市场交易,油画的却是小众,所以从崇福走出去的大油画家徐芒耀,名气响当当,可老家没几个人真懂他的厉害,知晓的仅有寥寥几位油画家。
这怎么可以!
我将先生列为重点采访对象,并悄悄埋下执念:要为这位桐乡走出的艺术大家,写一部完整的长篇传记。
这起意是在2013年8月,说干就干,开始搜集、梳理、研读先生的艺术履历、创作手稿、作品评析与人生点滴,静静等候与先生正式结缘的时刻。
2014年2月,我给先生写了一封书信。一则为杂志约稿,二则预约赴沪登门拜访、当面访谈。
▲图为本文作者写给徐芒耀先生的信件

彼时先生远赴法国访学。
等先生学成归国,于8月28日,范方明先生带我和《桐乡文化报》记者李晟中,专程从桐乡出发,乘高铁、转地铁,直奔上海土山湾美术馆,踏入了先生的工作室。
▲图为范方明先生(右一)带本文作者到上海拜访徐芒耀先生 李晟中摄

▲图为和徐芒耀先生交谈 李晟中摄

本来以为大画家肯定端着架子,结果一见,特朴实,温和儒雅、沉静谦和。我们就坐在那儿聊,聊他在国外求学的迷茫与突围,聊他数十年的创作理念与创新,聊故土情怀。
那天让我对先生愈发敬畏,我就下定决心:这书,哪怕脱层皮也得写好。
折腾了四年

从此,为写这本书,便和先生的交往多了起来。
想起十三年前,为了写《徐芒耀的油画世界》,我像个傻子一样折腾了四年。
那些伏案的日夜、改稿的焦灼,还有先生那双温和又犀利的眼睛,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这部书里,藏着的不仅是先生的油画世界,更是一段如沐春风的教诲。
写书的过程,并不顺利。
从上海归来,我满心热忱、伏案不辍,历时三个月,完成了二十五万余字的初稿。
从业多年,我素来习惯在初稿形成后放一放,再来修改,褪去文字的浮躁,变得温润一些。
可没承想,我身陷人生一劫,心力俱疲、分身乏术,书稿就搁在那儿。
好不容易到了2015年,缓过劲儿来,我才静下心来处理书稿。
结果呢?被周末回家的4岁儿子,噼里啪啦的乱敲键盘的一阵狂玩之后,25万字的书稿,攒的几百万字资料、拍卖信息和照片全没有了。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买了恢复软件,对着几千个乱码文件一个个翻。在一天天的寻找中,一无所获。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老婆说了句:“你不是还有采访录音吗?”
对啊!就靠着这些录音,我又花了三个月,把书重写了一遍。
先生给我改书稿

书稿终于完成了,而最让我感念于心、终生难忘的,是先生该书稿时的极致严谨与温润格局。
那段时间正是先生最忙的时候:
《美术报》开办了中国写实画派领军人物徐芒耀高级研修班,他要给学员授课;
为七月上旬去法国参加一个重要展览做准备,这是由中国国家画院主办,在巴黎布隆尼亚宫举行的“中华意蕴——中国油画艺术国际巡展”;
中国美术学院老院长肖峰在编一本书,约他写2007年创作《新四军——车桥战役》的回忆稿,时间很急。
诸事缠身,分身乏术,尽管如此,他依旧欣然答应审读书稿。
趁他5月上旬来杭州授课时,我把书稿送到他授课地杭州美苑。先生很热情,说书稿他会随身带着,有空就看。
当日中午,先生学生设宴小聚,席间先生谦和温润、谈笑风雅。饭后,我开车送他到火车东站,目送他赶往下一场行程,心底满是敬佩与动容。


车上,先生一直在接电话。我们也没说几句。下车的时候,我请他再提供一些图片资料,穿插到书稿里。
等先生第二次来杭州,已是6月17日。
有一件事我铭记一辈子。那天他从青岛飞杭州,航班延误,晚上十点多才到酒店,累得够呛。结果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给我打电话,约我第二天一早去他住的宾馆见面改稿。
这次是他受研究生导师全山石先生邀请,前来参加第二天在全山石艺术中心举办的“欧洲油画经典——提香与鲁本斯作品展”开幕式,考虑到要赶在下午两点半的仪式之前,把已看好书稿里的一些修改需当面说清楚,担心时间不够。
第二天见面后,寒暄几句,先生就不再客套了,拿出书稿让我看一遍他修改的地方,并一一跟我解释:“这里不对,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这个地方你得再斟酌一下”,“有哪些问题不清楚,你就问我”。而他继续看剩下的那部分书稿。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笔字,心里那个愧疚啊。错别字、史实错漏,甚至标点符号,他都给我改了。最关键的是看他用红笔修改的地方清清爽爽,不但字迹工整,而且一手好字,格外赏心悦目。
中间除了向他请教了几个专业问题,没有太多的疑问。十二点之前,终算把书稿里修改的地方过了一遍。剩下的一小部分书稿,他说已粗粗读了一遍,没有大问题,等细看后再寄给我。需要补充的一些图片,他已从十多年前的照相册里找到了一部分,已在请人翻拍处理,会在去法国之前,发我电子邮箱。
▲图为徐芒耀与导师全山石先生的合影

最令我感念至深的,是先生骨子里的谦逊审慎与尊师重道。书稿中有两个章节涉及他的恩师、87岁高龄的全山石先生的相关内容,他提出,务必请全老亲自审阅把关,确保每一处文字真实严谨、无有疏漏。他说:“对老师,要敬畏。”这份对师长的赤诚、对艺术的敬畏、对文字的虔诚,让我肃然起敬。
因为做记者的职业习惯,我提前准备了请全老审核的那部分书稿。
就在这天的展览开幕仪式上,先生引荐我见到了他的导师全山石老先生,一头银发,眉眼间笑意温厚可亲。
不到一周,全老亲笔审阅后的稿子寄还给了我。
也在这两天,先生看完从上海寄出的书稿,也收到了。里面还有不少地方作了修改。
而涉及徐丰两家祖上联姻和中国漫画大师、著名艺术家丰子恺先生的内容,已请89岁高龄的丰一吟先生审核,并题写了书名。
▲图为89岁丰子恺小女丰一吟先生题写书名

先生不是在修改一本书,他是在教我怎么做人,怎么敬畏学问。
先生远去,风骨长存

这部书稿,我特地邀请了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何建明先生执笔作序。
2017年1月,由光明日报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图为本文作者陈洪标2017年出版的长篇传记《徐芒耀的油画世界》

我给先生寄去了二十本样书。时隔一周,他又特意跟我要了五本,说是几位朋友向他要。那次,他再次向我道谢,直言这本书我写得格外用心,身边众人的评价也都十分不错。
现在回头看,这四年真的值。所有坎坷波折、伏案朝夕、相逢相知,都成了最珍贵的纪念。
当下的节奏太快了,有人十天就能写出一本书。我呢?却用了四年,但我换来了先生的肯定,是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我一个不学绘画的记者,能把绘画写得这么专业;二是没想到解读他的作品很到位,比如对重大历史题材作品《新四军——车桥战役》的画面解读,“写得很精彩”。
能得到先生本人这样的评价,我很欣慰。因为我觉得这四年没白折腾。
可如今,先生走了。画坛自此少了一位写实巨匠,而我,永远失去了一位悉心提点我的良师。
先生的身影已然远去,但他纯粹的艺术风骨、极致的匠心坚守、谦逊温润的人格、尊师重道的赤诚底色,早已深深镌刻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永不褪色。这部四年打磨而成的书稿——《徐芒耀的油画世界》,是我致敬桐乡乡贤的一份赤诚心意,是记录中国写实油画发展历程的珍贵切片,更是我与一位纯粹艺术家,跨越岁月、历经风雨的温暖羁绊。
书里的字句已然定格,是静止的,可字里行间藏着的真诚与温度,永远鲜活滚烫。
笔墨留温,丹青不朽,只是世间再无徐芒耀先生。
今天提笔回望,谨以此拙文,寄我无尽追思,缅怀先生。
先生远去,风骨长存,千秋丹青,永照来人。
“芒耀大道”永在,先生千古不朽。
陈洪标 谨泣记
2026年6月3日 于杭州西子湖畔养文书屋
本文系【说话之外】原创,主笔陈洪标,系《浙江日报》原资深记者、编辑,工作室主编及县报总编辑兼社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爱好书画,主攻百米书法长卷,书画评论,出版专著《社会的拐角》《不只一种观点》《我持梭镖》《灯下闲读中》和长篇传记《徐芒耀的油画世界》等2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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